在这个城市最吵闹的咖啡馆里，我和他，我们面对面静静地坐着，隔着五十公分宽的米色茶几。我听到自己刻意的淡定的声音，“我要结婚了，下个星期。”他握着咖啡杯的手就应声停在那里，停在半空中。他说，我的语气里有一种挑衅。

　　“你爱他吗？”他问我。然后，他的声音就被淹没掉，和周遭的喧闹声混在了一起。

　　-文：七月

　　1

　　三年前，在另一座城市同样喧闹的咖啡馆里，他用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，第一次请我喝咖啡。那是一个一到春天就会遭受沙尘暴肆虐的城市，我生长的城市。在那些没有风沙弥漫的日子里，它有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。我曾以为自己永远都离不开那里，我以为没有任何理由让我可以放弃所有一切离开那里。至少，那时候，坐在他对面的我这样坚信，尽管他拉住我的手轻轻地恳求，坚定地，没有把握地。他说，跟我走好不好？

　　我几乎可以听到那句话在空气里重重落下的声音。他望着我，用一种饱含着期待，但又无望的神情。我们仿佛听不见周围嘈杂的声响，它们像是在另一个空间，完全进入不到我们的单元。

　　我迟疑了。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。一周前，我们领取了大学毕业证书，办理了退宿手续，告别了老师。他的行李早就被打包送回了上海，他签的公司要他第二天去报到。那是他在这个城市为我逗留的最后一天。

　　“你真的决定了吗？”他最后问我。

我点点头。

　　“那么，再见……祝你幸福。”他很绅士地抱了抱我，只用他的右手。他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向我暗示，他放弃了我，从此以后。

　　他的道别和祝福轻描淡写，带着赌气的味道，显得不诚恳。有人说，轻描淡写有两种解释，一种是真的不在乎，而另一种，是真的伤得太深。他会是哪一种？

　　我以为，我们的故事就这样画上了句点。22岁之后的我和他，将会在两个不同的平面中发展，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异面直线。是谁说的呢？曾经拥有，便已足够幸福。

　　2

　　“我想跟你走！”如果还有这样机会——我坐在他面前，他这样问我，我会毫不犹豫地说：“我，只想跟你走……”直到他离开我，我才渐渐懂得，我不能离开他一个人生活。我太过依赖他，又太想放开他的手独自行走。

　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，一生中最倒霉的事情是，当你发现自己很爱一个人的时候，你已经失去了他，而这一点，当他在你身边的时候，你却并不知道。

　　我错过了生命中最好的一次机会。我拼命地想追回来。可是，当我三年后痛哭流涕地再一次站在他面前，他却笑着对我摇头。

“不就是那么一个瞬间吗？我们把它倒回来，重新演一次。你重新问我，跟我走好不好？好不好？”我很着急，下了火车就去找他，甚至来不及放下行李。我终于知道，这个世界上，会有一些东西是可以让你即便是背井离乡、众叛亲离也要追随过去的。比如说，爱情。

　　他不再抱我，站在我面前，像一个局外人。他说，有时候，瞬间就是一生。人生不是播放一部电影，错过的段落你可以倒回去。

　　“来不及了。你知道吗？来不及了！”

　　3

　　从我接到他要结婚的消息后赶来，到参加他的婚礼，中间仅隔了短短三天。收拾行李的时候，爸妈在身边劝我，他们伤透了心，一向乖巧的女儿，竟自做主张辞掉了工作，去投奔一个远在一千四百多公里以外、即将结婚的男人。

　　我只是不想给自己任何退路，让他看到坚决的毫无顾忌的远道而来的我。他不要我，我将一无所有。

　　工作不到半年，积蓄不多，我买了硬座的火车票，一路颠簸，整整十二个钟头。带着忐忑，以及惶恐。我很幼稚地猜测，他说要结婚，一定是骗我，一定是试探我，想让我回到他身边。我高估了自己的魅力，总以为不管在什么时候，只要我毫不迟疑地站在他身边，他一定会无所顾忌地牵起我的手，即便他真的预备结婚，也会为了我而放弃她。

　　可是，我凭什么这样无端确信呢？像个自以为是的傻瓜。

他的妻子是他的高中同学，年少时就暗恋上了高大俊朗的他。他去外地读书，每到节假日回家，她总是找各种借口约他见面。他们认识了很多很多年，熟悉得就像兄妹俩。他很迟钝，一直把她当作红颜知己，从未猜透过她的想法。彼时，我们还在一起，是校园里令人羡慕的一对。他告诉我，她是他最好的朋友，他们分享对方的秘密，倾听彼此的心事。我有些嫉妒，整日不高兴。他只得一遍一遍对我保证，说我一定会喜欢上这个善良可爱的“妹妹”。

　　后来，在他的婚礼上，我终于看到了久仰大名的她——很漂亮，有着上海女生才有的骄矜，挽着他的手臂，向全场的来宾敬酒。她应该很早就听说过我的名字，但很诧异我会大老远地赶来。而且，她一定还不知道，我来的目的，原本是想破坏这场婚礼，只是计划落空，溃不成军而已。

　　4

　　我在这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定居下来。很多时候，我们都是这样自欺欺人，以为和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，也是一种互相陪伴的方式。那是因为相信彼此会在某个街角不期而遇吗？还是，我们期望这个让人产生挫败感的城市，会以其他的方式慰藉曾被伤害过的人？

　　工作很快有了着落，而且我的运气不错，还在他的婚礼上认识了杰。杰看起来斯文而友善，有着像他一样宽宽的肩。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，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，唯一可以依靠的前任男友，她最爱的人，已经成了别人的丈夫。杰说，在婚礼上看见一言不发的我，心里就油然生出一种怜惜。他说我的表情，就像历经浩劫之后逃难的公主一般，无所适从。那晚，我们坐同一桌。我喝了很多酒。杰一直在看我，试图与我接近、沟通。而我，每一次，都是倔强地别过头。
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我逃了出来。除了我，所有人都是欢天喜地的样子。台上的新娘新郎，甜蜜地回顾着爱的历程。认识七年半，恋爱半年，闪电结婚。他说，她是最懂他，也最适合他的那个人。他们亲吻的那一刻，我在饭店外的草坪边泣不成声。

　　有人从侧面递上纸巾，那身影，挡住了大半的路灯灯光。我抬起头，正对上一束温柔的目光。“我是杰，是新郎的朋友。你和他，你们……”杰欲言又止，“我送你回家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也许是压抑了太久，我的情绪在那天晚上奔涌而出。我向杰诉说了一切，尽管那时候，他不过才同我认识了三个小时。杰静静地看着我流泪，听我倾诉。他不善言辞，只是告诉我说：“在爱情的战场上，我们总免不了要接触到所谓的规则，那会是一段不怎么让人好受的经历，你会因此留下一些要过很久才会愈合的伤口。这一次，是他教会了你这种成长的疼痛，不过，就算不是他，也会是另外一个人。无论是谁，你所要做的，只是抛开一切，跨过去……”

　　一周之后，杰很热心地托人帮我找到了一份设计室里的工作。我告别了80元一夜的招待所，搬进了一居室的公寓，只有简单的配备，但很舒适，有家的样子。

　　5

　　听说结婚不久，他太太就有了孩子。他有时候会跟我通e-mail。他说，婚姻是一个横生而出的契机，它并不一定是你走一段很长的路所看到的前面的终点——没有确定的终点，所以那个相伴我们一生的人，很可能不是我们最爱的那一个。

“现在，我平静而满足。你不知道那个时候，我是怎样失魂落魄地回到这里。除了她，没有一个人在我身边。我现在想，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离开，也没有表白，也许只是为了等待某一天，我满身伤痕地归来，身心疲惫，失去重新展翅高飞的力气。她了解我，包容我，知道我的一切，她是我一直以来熟视无睹的稀世珍宝……我没有想到你会来。在最后一刻告诉你，只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有任何后悔喘息犹豫的机会。我们在不在一起，都是命定，从那个咖啡馆的午后，你摇头的那一瞬间开始，就已经回天无力。”

　　我从未给他回信。

　　杰待我很好，我正在尝试着爱他。他是个细心到每日会帮我买好早饭再去上班的男人，同事们都说他会是一个好丈夫。拍婚纱照的那天，杰站在我身边，目光一如初次见我时那般温柔。他轻轻抱起我，吻我的额头。摄影师夸赞说：“新郎，好极了！”

　　我感到温暖。我想，那或许可以取代爱。

　　尾声

　　“你爱他吗？”他一口喝完了最后一点咖啡，再度问我。四周突然安静下来。我装作很确定地点点头。其实，我很期待他再一次问我，跟我走好不好？

　　“我想跟你走。”这是我设计好却从来没有派上用场的对白。

　　可是他没有再问我。这种恳求，原来只会也只能说一次。错过了就是错过一辈子。

　　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，我们的故事终于画上了真正的句点。故事的结尾是：从此，男女主角各自过上了幸福的生活，因为他们都学会了知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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